Loy-经济学入门23:凯恩斯与哈耶克,为什么两派都有证据
1929 年之后的那几年,出现了一个让当时的主流经济学解释不了的场面:工厂还在,机器还在,工人还在,钱也在银行账上,但生产停了一半。物价在跌,工资在跌,按教科书说的,跌到一定程度就该有人开工了,可它没有发生。美国失业率一度接近四分之一。
1936 年,凯恩斯给这件事一个解释:问题不在供给,在需求。不是东西造不出来,是没人愿意买。更早几年,1931 年,哈耶克在《价格与生产》里给同一段历史另一个解释:问题不在需求总量,在信贷把利率压低之后积累起来的错误投资,救济只会把错误拖长。1944 年,他把这条思路推到政治领域,写成《通往奴役之路》。
这两种说法各自有一整套模型、一批案例和一段政策史。这篇不打算判谁赢,而是回答一个更小、也更有用的问题:同一场危机,两派为什么能同时拿出证据,而且这些证据大多是真的。
1. 1930 年代:一套解释不了的失业
1929 年到 1933 年,美国的工业产出掉了一半左右,物价跌了约四分之一,货币存量收缩了约三分之一,失业率一度接近四分之一。英国在整个 1920 年代都没从一战后的萧条里缓过来,失业率长期停在两位数。
当时占主流的古典模型,逻辑相当干净。劳动是一个市场,工资是价格;有人失业,说明工资定高了,工资降下来,雇主就会多雇几个人。储蓄是资金的供给,投资是资金的需求,利率是这两个的价格;储蓄多了,利率就降,投资自然跟上。只要价格和工资灵活,市场会自己回到充分就业。
这套模型不是蠢话。1920 到 1921 年美国那次急跌,一年多的萧条之后工资和物价大幅下调,随后恢复了。这件事被反复引用,用来证明”让价格出清”确实管用。
但 1930 年代不配合。工资在降,物价在降,实际利率却没有降下来——名义利率已经贴着零,物价还在跌,实际利率反而变高。投资没有恢复,失业没有消失。古典模型给的处方是”再等一等,让工资降到位”,而等到第十年,等到的是政治上的灾难。
这里出现了本篇的第一个方法论问题:同一套模型,在 1921 年成立,在 1933 年不成立,而两边的观察者都没有撒谎。 差别全在假设上——价格能不能灵活调整、降工资会不会同时压低需求、名义利率有没有下限。古典模型假设这三件事都不成问题,1930 年代恰好三件事同时出问题。
经济学界流传一句被引用滥的调侃:理论的进展,是一场又一场葬礼之后才发生的。这话刻薄,但点出了一件事——模型不是被数据推翻的,是被”它解释不了的那段年份”慢慢挤到边上的。
2. 凯恩斯:需求为什么会自己消失
《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1936 年出版。它难读,结构也乱,但它给了一个可以被操作的机制。
作者的出发点是这样一个场景:企业不投资,不是因为账上没钱,是因为看不到买家。银行可以把利率降到很低,钱躺在那里不动。工人愿意接受更低的工资,可雇主不招人,因为他手里的存货卖不掉。每个人都在做对自己合理的事,加总起来是一个谁也不想要的结果。
模型的核心是有效需求。总产出由总需求决定,不由生产能力决定——至少在资源闲置的时候如此。总需求分成消费、投资、政府支出和净出口。消费相对稳定,因为它跟着收入走;投资最不稳定,因为投资取决于对未来的判断。而那个判断不是算出来的。凯恩斯在讨论长期预期的那一章用了”动物精神”这个词:企业家在真正的不确定性里行动,靠的是一股”事情会照常继续”的信心,而不是概率分布。信心断掉之后,再低的利率也叫不动人——这是流动性偏好的另一面,人们宁可持有现金,也不愿把现金换成会亏损的资产。
再加上乘数。政府修一条路,付出去的钱变成包工头的收入、工人的工资,他们再花出去,变成别人的收入,一轮一轮往下传,总收入增加会超过最初那笔支出。反过来是节约悖论:所有人都想多存一点,总需求下降,收入下降,最后能存下来的钱并没有变多。
这个模型成立需要几个假设,写清楚比结论重要:
- 价格和工资有粘性,至少在向下这个方向;
- 存在闲置资源,工人和机器都有富余;
- 货币在短期是非中性的,钱多钱少会改变实际产出;
- 预期不稳定,而且会自我实现。
边界主要卡在第一条。如果资源没有闲置,同样的支出不会变成产出,只会变成涨价——1970 年代就是这条边界的实证。第二条也值得说:在凯恩斯的框架里,政府支出是一个总量,它不问钱花在哪里。修一条没用的路和修一条有用的路,在乘数上都是”支出”,十年后的差别却很大,这是后来供给学派和公共选择理论攻击的入口。
还有一句常被误读的话。”长期我们都死了”经常被拿来说明凯恩斯不负责,其实它是一句方法论声明:这个模型是短期模型,用它讨论三十年的增长问题,是误用。
3. 哈耶克:价格是一份被压缩过的情报
1920 年,米塞斯写了一篇短文,论证社会主义经济在计算上不可能:生产资料没有市场,就没有价格;没有价格,计划者不知道该把资源投向哪里。这个论证当时被很多人当成意识形态攻击,三十年后才被认真对待。
1945 年,哈耶克在《美国经济评论》上发表《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把论证往前推了一步,也让它脱离了”社会主义行不行”这个具体问题。他的说法是:经济里真正稀缺的不是资源,是知识;而知识是分散的、局部的,常常说不出口。没有一个人或者一个机构掌握全部。价格体系的功能不是”分配”,是”传递”——钢材涨价,用钢的人不需要知道是哪个矿出了事故、哪条航线堵了,他只要看到价格,就会自动少用一点、找替代、推迟项目。
价格把千万人的局部信息压缩成一个数字,这个数字又反过来协调千万人的行动。哈耶克后来把这类现象叫做”自发秩序”:秩序是无数人各自决策的结果,不是谁设计出来的。他在 1944 年的《通往奴役之路》里讲的是这条思路的政治版本,论证比 1945 年那篇弱,影响却大得多。那本书的滑坡推理——为了执行计划必须集中决策权,集中之后为了让它运转必须集中手段,结果是自由被一点点交出去——在英美都卖得很好,也被不少经济学家批评为过度推论。
同一条思路在经济周期上的版本,是 1931 年的《价格与生产》。利率是跨期的价格,它告诉人们”现在消费”和”以后消费”之间的交换比例。如果信贷扩张把利率压到自然水平之下,看起来能赚钱的项目会变多,资本被引向更长的生产结构;等信贷停下来,那些项目发现算不过账,就成了错误投资。萧条是对这些错误的清算。
这套理论的假设也很硬:价格能自由调整;错误投资必须被清算,经济才会恢复;总量刺激只会延长清算,制造更大的扭曲。
1930 年代对哈耶克是最难看的十年。他在 1931 年前后判断萧条是必要的调整,反对扩张性政策,而失业持续了十年也没有自行恢复。他的理论解释了”繁荣为什么会过头”,却没有解释”清算之后为什么不动”。这是凯恩斯在《通论》里最锋利的一击,也是奥地利学派在战后长期待在场边的原因之一。1974 年哈耶克拿到诺贝尔经济学奖,1970 年代的滞胀和 2008 年之后的长期低利率又让他被反复引用,但”低利率导致错误投资”这个机制在实证上始终很难干净地验证——哪些投资是错的,事前看不出来。
4. 弗里德曼与卢卡斯:把预期放回模型
大萧条还有第三种讲法,来自货币主义。
1963 年,弗里德曼和施瓦茨出版《美国货币史,1867—1960》。他们翻出三十年的货币数据,得出一个和凯恩斯不同的判断:1929 到 1933 年,美联储让货币存量收缩了约三分之一,本来可以制止的银行倒闭潮没有被制止。按这个读法,大萧条不是资本主义内生的不稳定,是一次政策失误。同一个事件,凯恩斯读到的是”私人需求会自发崩塌”,弗里德曼读到的是”央行搞砸了”。
1968 年,弗里德曼在美国经济学会的会长演讲里给出更系统的版本。他把菲利普斯曲线拆成短期和长期:短期里,物价上涨,工人一时没看清,以为自己实际工资涨了,愿意多干活,失业下降;等预期调整过来,失业回到一个”自然率”,多出来的只有通胀。所以”用通胀换就业”是一次性的,会被识破。政策含义很清楚:规则优于相机抉择,央行应该承诺一个稳定的货币增长路径,而不是随时微调。
1970 年代是这套逻辑的第一次实战。1973 年 10 月第四次中东战争之后,阿拉伯产油国禁运、减产,油价在几个月里涨了几倍;1979 年伊朗革命,第二次石油冲击。两次冲击之间,通胀和失业同时上升,教科书上那条可以挑选的曲线不见了。凯恩斯主义在政策上失了手:通胀高该紧缩,失业高该扩张,两个目标指向相反的动作,而手里只有一个把手。货币主义因此从边缘走到中心。1979 年沃尔克出任美联储主席,把联邦基金利率一路推到接近 20%,失业率一度超过 10%,通胀从两位数压回 4% 以下。代价是一次很深的衰退,收益是预期被重新锚定。
这一轮也不该算货币主义的完胜。1970 年代的产出下滑里,有相当一部分来自真实的供给冲击——油贵了,很多生产组合在旧价格下不再成立,这不是”印钱太多”能解释的。供给冲击和货币失控叠在一起,才是那十年的样子;而两派各自只强调其中一半。
1976 年,卢卡斯那篇《计量政策评估:一个批判》把这条线推到更技术、也更致命的位置。当时的经济计量模型是用历史数据估系数的:消费对收入的反应、投资对利率的反应。卢卡斯指出,这些系数不是自然的常数,它们是人在当时的政策环境下形成的行为总结。政策规则一变,人的行为跟着变,系数就变。用旧规则下的数据估出来的模型,去预测新规则的效果,是循环论证。
这一击打的不是某个结论,是”用总量数据估参数、再拿去做政策实验”这个做法本身。它后来变成了方法论常识:评估政策要用结构性模型,不能用简化式回归。这一点今天两边都接受。
边界也在这里。理性预期假设人像解方程一样处理宏观信息,这个假设太强,后来被行为宏观经济学补了一大块。规则优于相机抉择在实践中也遇到麻烦:规则在危机里太僵,2008 年和 2020 年各国央行做的都是规则之外的救火。1980 年代之后,货币总量的定义随金融创新不断漂移,”稳定增长 M2”这种规则在操作上越来越难执行,美联储实际上放弃了盯总量,转向利率。
5. 新古典综合:一条焊缝和它的裂缝
战后二十五年,是这套争论的休战期。
1948 年,萨缪尔森的《经济学》第一版出版,把凯恩斯的需求管理和新古典的价格理论装进同一本教科书。1937 年,希克斯用 IS-LM 两条曲线把《通论》改写成可教学的形式。凯恩斯那本晦涩的书,变成了一套可以画在黑板上的工具。
综合的方案是分地盘:短期用凯恩斯,价格粘、产出由需求决定;长期用新古典,价格灵活、产出回到潜在水平。这条”短期/长期”的分界线就是焊缝。它非常实用,既承认衰退需要干预,又保住了市场长期有效的信念。战后的增长、低失业、温和通胀,被当成这套安排的胜利。
裂缝从三个方向来。
1970 年代菲利普斯曲线失效是第一条,前面已经说过。卢卡斯批判是第二条,它不针对某个结论,针对的是方法。第三条来自增长理论:为什么有些国家穷、有些国家富,这问题不是短期需求能回答的,得回到制度、技术、人力资本,于是宏观经济学的一部分注意力从”波动”转向了”增长”。
之后的三十年,学界做了两件事。一是把凯恩斯主义微观化:新凯恩斯主义给粘性价格找理由,菜单成本、交错定价、工资合同,让”价格为什么不灵活”从假设变成可以解释的现象。二是把波动的解释权交给供给:真实经济周期理论把衰退说成技术冲击之后的最优反应。两套东西在 1990 年代合流成一种”新共识”:央行独立、通胀目标、用利率平滑产出,财政政策退到辅助位置。
2008 年把这条焊缝拉断了。危机不是几个季度的需求不足,是金融机构的资产负债表出了问题,是抵押品价格和信贷之间的正反馈。利率降到零之后,传统工具用完,于是有了量化宽松和财政救助。这些工具在教科书里没有位置,它们是”最后贷款人”这个古老职能被重新发明。凯恩斯主义的回潮,与其说是理论上的胜利,不如说是工具箱的胜利。
6. 为什么两边都能拿出证据
把两次很近的经验摆在一起看,会清楚一些。
2008 年 9 月雷曼倒闭,全球贸易在几个月里断崖式下跌。各国做的是凯恩斯式的事:美国 2009 年的刺激法案规模接近八千亿美元,央行把利率降到零并开始大规模买债。事后看,第二次大萧条没有发生,但复苏很慢,失业率用了好几年才回到危机前的水平。这一轮,需求崩塌是真实的,凯恩斯一侧的解释力更强。
2021 年之后是另一幅画面。疫情打断了供应链,财政还在发钱,需求很旺。美国 CPI 同比在 2022 年年中接近 9%,是四十年来最高。这一轮,”通胀是暂时的”这个判断错了,货币和预期那一侧得分。同一批经济学家,两次判断,各有对错。
所以问题不是”谁在撒谎”,而是三个机制。
第一个是边界条件不同。 两套模型描述的是不同的状态:一边是资源闲置,一边是产能受限;一边是金融中介健康,一边是中介受损;一边是预期锚定,一边是预期漂移。模型没有错,用错地方才有错。麻烦在于,状态只能事后确认——你在 2008 年秋天不知道需求会塌多深,在 2021 年春天也不知道供给会卡多久。
第二个是识别问题。 宏观没有对照实验。同一组数据可以被两套模型拟合,计量经济学里叫观测等价。要区分它们,需要外生冲击当自然实验:战争、油价、政策断点。这类机会稀少,而且每一个都不太一样,很难叠加成一个干净的检验。
第三个是案例库不同。 两边都记得支持自己的年份。这不是撒谎,是注意力的分配。学科层面的后果是,每派都有一套标准案例,用来教学、说服和回应质疑。
把两边的主张并排放,差别其实很有限:
| 维度 | 凯恩斯一侧 | 哈耶克与货币主义一侧 |
|---|---|---|
| 危机的病因 | 总需求不足,预期自我实现 | 价格信号被扭曲,错误投资累积 |
| 主要处方 | 财政扩张、压低利率、救金融中介 | 让价格出清、约束信贷、规则替代微调 |
| 说得通的年份 | 1930 年代、2008 至 2009 年、2020 年 | 1979 至 1982 年反通胀、1970 年代滞胀 |
| 失灵的地方 | 1970 年代滞胀、2021 年后的通胀 | 1930 年代的长期失业、2008 年后的去杠杆 |
| 关键假设 | 价格粘性、存在闲置资源 | 价格灵活、预期理性 |
| 对”政府”的看法 | 是需求的一部分,可以补缺口 | 是价格信号的干扰源,容易制造新错误 |
需要说清楚的是,学界没有定论。争论的重心已经从”谁对”移到两个更窄的问题:在什么条件下哪个机制占主导,以及政策可信度怎么建立。这两个问题也没有解决。还有一种更激进的意见认为,这场争论本身是伪问题——如果两套模型在可观测的数据上等价,那么”哪个是真的”就没有操作意义,只剩下”哪个更有用”。
总结
回到 1929 年之后的那十年。失业为什么降不下来,凯恩斯说是因为没人愿意买,哈耶克说是因为之前借得太便宜。两个诊断都能在数据里找到支撑,因为它们看的不是同一批数据:一个看支出和收入,一个看利率和资本结构。
分歧的本质,是三件事上的判断不同:价格调整得够不够快,预期有多重要,总量政策能不能碰到结构问题。这三件事都不是纯理论问题,它们在每个具体年份有不同的答案。
模型不是答案,模型是”在什么条件下这个答案成立”的一份说明书。
这句话有一个不太舒服的推论。用模型的人比模型本身更容易出错,因为人会把一个有条件的结论记成一个无条件的口号。”政府该多花钱”和”政府少插手”都可以是正确判断,也都可以是灾难,区别在于当时的约束在哪一侧。
判断一个宏观主张,先别问它属于哪一派,先问它假设了什么,再看那些假设在当下成不成立。这比记住任何一派的结论都有用。
自测
- 1970 年代的滞胀同时打击了凯恩斯主义和货币主义。它分别打在哪两条假设上?
- 卢卡斯批判说的”参数会变”具体指什么?为什么它让”用历史数据评估新政策”变得可疑?
- 用”闲置资源/产能受限”这条边界,解释 2008 年和 2021 年之后两次政策判断为什么会分歧。
参考资料
- John Maynard Keynes, The General Theory of Employment, Interest and Money, 1936.
- Friedrich Hayek, The Road to Serfdom, 1944;”The Use of Knowledge in Society”,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1945;Prices and Production, 1931.
- Milton Friedman, “The Role of Monetary Policy”,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1968.
- Milton Friedman, Anna Schwartz, A Monetary 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 1867–1960, 1963.
- Robert Lucas, “Econometric Policy Evaluation: A Critique”, 1976.
- Paul Samuelson, Economics, 1948(后续各版均可)。
- N. Gregory Mankiw,《宏观经济学》;Olivier Blanchard,《宏观经济学》,相关章节。
- 1970 年代滞胀与 1979 年后反通胀的经过,可参考美联储公开历史资料与相关经济史综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