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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y-经济学入门15:央行调一个利率,为什么能影响房贷、汇率和股价

先说一个具体的场景。美国的 30 年期固定利率房贷,2021 年冬天还在 3% 上下;2022 年 3 月美联储开始加息,连续十一次、累计五个百分点出头,到 2023 年 7 月把联邦基金利率的目标区间抬到 5.25%–5.5%。同期,同一种房贷的利率一度超过 7%。两年翻了一倍多。这段时间里美元对多数货币走强,纳斯达克先跌掉三成再涨回来,硅谷银行在 2023 年 3 月倒闭。

美联储从头到尾只动了一样东西:银行之间隔夜拆借准备金的利率区间。它没有规定过任何一笔房贷的利率,没有定过汇率,也没有给任何一只股票定过价。

这一篇讲这条链。央行手里到底有几个利率,它们怎么一层层落到你能签字的合同上,以及最要紧的那部分——这条链为什么会断。

口径先说明。下面的传导描述是基准情形,成立需要一组条件:银行愿意放贷、企业和家庭愿意借钱、预期大体稳定、汇率要么能浮动、要么资本流动被管住。这几条断一条,降息就会变成”推绳子”。第 5 节专门讲断裂的地方。如果只记住”降息利好股市”,这篇就白读了。

1. 央行动的那个利率,不是你能借到的利率

先把两个东西分开,这是全篇最容易糊在一起的地方。

政策利率是央行能直接决定或者直接干预的利率,期限极短,通常是一天到七天。市场利率是无数笔交易谈出来的利率,期限从隔夜到三十年不等。央行真正握在手里的只有前者,而且是前者里最靠前的那一小段。

原因很朴素:央行可以创造准备金,所以它能决定准备金的价钱;它不能创造一家企业的信用,也不能替一个家庭签字借三十年的钱。后面这些价格,是别人在它的基准之上加的价。

于是所有利率都可以写成同一句话:

你付的利率 = 无风险短端利率 + 期限补偿 + 信用与流动性补偿 + 手续费与渠道成本

这四个部分里,央行直接影响第一个,间接影响第二个,只能通过预期去影响第三个,第四个基本管不着。看懂这个分解,很多”央行动作”的新闻就不用猜了。

1.1 为什么房贷涨得比政策利率快

2022 年那轮加息就是一次现成的检验。联邦基金利率涨了五个多百分点,30 年期房贷利率涨了四个百分点左右,看起来差不多。但节奏完全不同:政策利率是一档一档跳的,房贷利率在 2022 年一年内几乎是一路直线上冲,某些月份单周跳幅比一次加息还大。

因为房贷定价参照的不是隔夜利率,而是 10 年期国债收益率加上一段利差。那段利差里有一项很特殊的东西:借款人手里有一个提前还款的选择权。利率往下走,房主会重新贷款,把高息贷款换掉,银行收不到后面的利息;利率往上走,房主不动,银行被锁在一笔低息资产上。这个不对称对贷款方不利,所以利差会随利率波动放大——利率越动荡,这段补偿要得越多。

结果就是:加息的时候,房贷利率涨得比国债还猛;降息的时候,它跌得比国债还慢。这是结构,不是银行心黑。

同一套分解能解释股价和汇率,虽然路径不同。股票价格是把未来的现金流折现,利率在分母上,分母一动,所有资产重新估值,而且越靠远期现金流的资产(成长股、长久期项目)被打得越狠。汇率则是两个货币的利率差加上对未来的预期,利差扩大,资金往高处走。三件事在机制上是同一件事:利率是钱的价格,钱的价格一变,所有用钱标价的东西都要重算。

2. 利率走廊:把隔夜利率关进笼子

到这里有个问题:央行只报一个价,凭什么市场上的隔夜利率会听话?

答案是它不用命令,它用两侧的墙。

银行每天日终要在央行账上留足准备金。差钱的银行必须去市场上借,否则就是透支;有富余的银行可以把钱拆出去赚利息。央行在两边各开一个窗口:缺钱可以直接找央行借,这个价构成上限;多余的钱可以直接存回央行,这个价构成下限。市场成交价只能落在两者之间,因为低于下限,有闲钱的银行不如存央行;高于上限,缺钱的银行不如直接找央行。

这就是利率走廊。中间那根轴,才是央行每天真正在调的政策利率。

中国的走廊大致是这样搭的:上限是常备借贷便利(SLF)利率,下限是超额存款准备金利率,中间的操作目标是 DR007——银行间七天质押式回购利率;美联储的做法更接近”下限体系”,用准备金余额利率和隔夜逆回购利率托底,再用公开市场操作把实际成交的联邦基金利率压在区间里。

走廊的好处是省事:央行不用天天买卖债券去微调数量,只要把墙立住,价格自己会找到位置。坏处是它只管价格,不管数量结构。

2019 年 9 月中旬的美国回购市场给了一次教训。那几天企业缴税和国债结算同时抽走流动性,准备金供给突然不够,隔夜回购利率盘中报价冲到远高于政策区间的水平,接近 10%。墙还在,只是墙里的水不够了。美联储随后几天紧急注入流动性,才把价格按回去。

这件事说明一个常被忽略的层次:利率走廊管的是价格,流动性管的是数量,两者不能互相替代。 央行可以宣布一个利率,但它必须先保证有人真的能以那个利率借到钱。日本和欧元区在零利率附近待了很多年,走廊的下限贴着零就失去了空间,于是出现了负利率、分层准备金、收益率曲线控制这些补丁——都是在给一堵已经贴地的墙加高度。

3. 收益率曲线:一条由预期拼起来的链

现在把期限拉长。同一个借款人,借一天和借十年,价钱不一样,把所有期限的利率连起来就是收益率曲线。这条线是整个金融体系的定价骨架。

拆解它有两个层次。

第一层是费雪关系:名义利率 ≈ 实际利率 + 预期通胀。借钱的人要补偿物价上涨,这一条几乎无法绕过。所以看到名义利率降了,不等于借钱变便宜了——如果通胀降得更快,实际利率可能反而更高。2022 年之后的很多”降息了为什么还是紧”的困惑,都出在这一层。

第二层是期限结构。长期利率大致等于市场对未来短期利率路径的平均预期,再加上一段期限溢价。三种解释各有侧重:预期假说认为长端就是未来短端的平均;流动性溢价假说认为长期限要额外补偿;市场分割假说认为不同期限的买家根本是两拨人(养老金买长久期,货币基金买短久期),供求各自定价。教科书上三者并存,实证上都有支持,也都有解释不了的部分。

把这两层和第一节的分解叠起来,一次房贷利率的来路就清楚了:

层级 谁在定价 主要受什么影响
政策利率 央行 通胀、就业、金融稳定,开会决定
货币市场利率 银行间交易 准备金多少、季末年末的时点需求
国债收益率曲线 债券市场 对未来政策路径的预期、期限溢价、发行量
贷款利率 商业银行 资金成本、信用风险、资本占用、竞争程度
资产价格与汇率 所有市场 上述全部的贴现结果,加上风险偏好

关键的一句:央行能锁定短端,锁不住长端。 长端是市场对未来几年政策路径的一次投票。所以央行降息、长端不降反升的情况完全可能发生——如果市场认为这次降息意味着央行对通胀让步,那么未来通胀预期上升,长端反而会往上走。这种”降息加长端上行”的组合,在 2024 年前后的美国出现过若干次,通常被读成政策可信度的问题,而不是政策方向的问题。

3.1 倒挂说明了什么,又没说明什么

2022 年年中起,美国 2 年期国债收益率高于 10 年期,倒挂持续了两年多,是几十年来最长的一次。

倒挂的含义在预期假说下很直接:市场认为未来利率会显著低于现在,也就是认为央行终将因为经济走弱而降息。历史上,美国 2 年期与 10 年期倒挂之后确实多次出现衰退,滞后期从几个月到两年不等,这让它成了一个被广泛引用的指标。

但 2022 年这一次,倒挂持续很久,衰退却没有立刻到来。这给”倒挂必然预示衰退”的说法打了一个问号。学界对此没有定论,主要有两种辩护:一种认为期限溢价被大规模购债压低了,曲线的信息含量被扭曲;另一种认为倒挂指示的是”金融条件收紧到某个程度”,而这个程度本身会随监管、债务结构变化,不是常数。

更实在的一层是:倒挂直接伤银行。银行的生意是借短贷长,短端利率高于长端,净息差就被压扁。2023 年 3 月硅谷银行倒闭,直接的触发是存款流失,但底下的病灶是利率上升让它手里的长久期债券出现大额浮亏,而这些亏损在账上被藏起来了。利率传导不是只作用于实体,它同时在给整个金融体系的久期错配重新定价。

4. 泰勒规则与预期管理:央行按什么调,靠什么说服

4.1 一个拟合出来的公式,被当成了基准

1993 年,约翰·泰勒提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公式,用来描述美联储 1980 年代末到 1990 年代初的实际行为:

合意政策利率 = 均衡实际利率 + 当前通胀 + 0.5 ×(通胀 − 通胀目标)+ 0.5 × 产出缺口

它的意思很朴素:通胀高于目标就加息,经济低于潜在产出就降息,两边各给一半权重。

这个公式的价值不在预测,而在于它把”相机抉择”变成了可比较的基准。它最有用的一次,是 2021 到 2022 年。那两年美国通胀同比一路冲到 9% 以上,而政策利率还在零附近,按泰勒规则原版算出来的合意水平远高于当时的实际水平,这成了”动作太慢”这一批评的标准论据。

但把它当处方用会出问题,原因有三个。

均衡实际利率无法直接观测,只能估计,估计值在学术界从接近零到两个百分点都有,而它对公式的输出影响很大。产出缺口是事后反复修订的统计量,实时数据常常错得离谱。两个 0.5 的系数来自拟合那段历史,不是从效用函数里推出来的,换样本就会变。

现实中的央行还要看汇率、金融稳定、就业市场的结构变化,也不是一个方程能装下的。所以泰勒规则最好的用法是当体温计:它告诉你当前政策相对一个简单基准是松还是紧,而不是告诉你该调到几点几。

4.2 说,也是一种做

2013 年 5 月,时任美联储主席伯南克在国会作证时说,如果经济继续改善,可能放缓购债速度。他没有减少任何一笔购债,只是说了”可能”。结果 10 年期美国国债收益率在几个月里从 1.6% 附近升到 3% 附近,新兴市场货币集体下跌,巴西、印度、印尼、土耳其、南非这几个被合称”脆弱五国”。这就是”缩减恐慌”。

一次表态,效果接近一次加息。原因在于价格里本来就装着对未来的预期:如果你确信明年利率会低,你今天就会按低的价钱签合同。既然预期已经进了价格,那么改变预期就等于改变价格,不必真的动手。

这就是预期管理。它有三种常见形态:定性的(”将保持宽松”)、日历的(”至少到某年某月”)、状态依赖的(”直到通胀持续回到目标”)。状态依赖是目前的主流,因为它把承诺绑在一个可观测的变量上,比承诺日期更可信。

预期管理便宜,也很脆。最根本的困难是时间不一致性:Kydland 和 Prescott 在 1977 年指出,一个可信的政策必须放弃一些事后看起来很诱人的选项。央行事后总有让通胀多跑一点、把债务稀释掉的诱惑,市场知道这一点,所以央行的信誉必须靠一次次”说到做到”来积累。2021 年把通胀判断为”暂时性”,就是一次信誉支出;后来不得不以更快的速度加息来补,代价比一开始就动手大得多。

另一头的问题是沟通本身会被过度解读。市场会抢在央行前面定价,也会因为一句话的措辞变化而剧烈波动。央行因此陷入一个尴尬位置:说得太清楚,灵活性没了;说得太模糊,波动来了。

5. 为什么降息有时不管用

前面四节描述的是这条链正常工作的样子。现在看它断掉的样子。

日本是时间最长的一个样本。 1990 年泡沫破裂之后,日本央行一路下调贴现率,1999 年把政策利率降到零——在主要经济体里是第一次。2001 年转向量化宽松,大量买入国债;2016 年引入负利率,同年改用收益率曲线控制,把 10 年期国债收益率钉在零附近。二十多年里,短端几乎为零,长端被按住,可名义增长长期低迷,物价在零附近徘徊。2024 年春天,日本央行才结束负利率。

凯恩斯给这种状态起的名字是”流动性陷阱”:利率低到一定程度,人们宁可持有现金,也不再投资。这个说法常被误读成”钱太多了没处去”。更贴近事实的描述是另一半:钱不缺,缺的是愿意借钱的人。 辜朝明对日本 1990 年代之后的解释是,企业部门的资产负债表在泡沫破裂后严重受损,它们的优先目标从”利润最大化”变成”负债最小化”,赚到钱先还债,利率再低也不扩张。这时货币政策就断在末端:银行有钱,利率很低,但没有人来借。

中国 2019 年的 LPR 改革是另一种堵点,堵在价格怎么传到存量合同上。 2019 年 8 月,中国人民银行改革了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形成机制,把贷款利率的锚从原来的法定贷款基准利率换成”中期借贷便利利率 + 加点”,每月报价一次;其中 5 年期以上的 LPR 主要对应房贷,新发放的房贷利率按”5 年期以上 LPR + 加点”确定。改革的方向是让贷款利率更跟着政策利率走,减少行政定价的色彩。

方向是对的,但 2022 到 2023 年出现了一个政策层没预料到的现象:提前还贷潮。原因是存量房贷的加点是在利率高点签下的,新发放的利率跟着 LPR 一路下行,两批人的月供差得很明显。对持有存量高息贷款的家庭来说,最划算的”投资”不是消费,而是把储蓄拿去还掉那笔 5% 以上的债。降息在新合同上生效了,在旧合同上要等重定价日,或者等银行主动让利。这是传导堵点最典型的形态:不是利率不够低,是低利率到不了该到的人手上。

2023 年 3 月的硅谷银行是第三个方向:利率本身成了风险源。 加息把它的债券持仓打出大额浮亏,同时存款因为利率上升而流向货币基金。央行于是被迫同时面对两个目标——压通胀和保金融稳定——而这两个目标在短期内是打架的。这不是意外,是利率工具的固有副作用。

把传导链摊开,堵点可以归到五个位置:

断在哪一环 具体机制 典型情形
银行负债成本 存款利率下调慢于政策利率,净息差被压,放贷意愿下降 存款定期化、居民储蓄高企
信贷价格传导 存量合同重定价慢,加点固定,LPR 下调传不到旧贷款 存量房贷与新增房贷利差扩大
信贷需求 企业和家庭优先还债而非借钱,资产负债表修复 日本 1990 年代后、去杠杆期
长端与风险溢价 长端由预期和期限溢价决定,降息反而推高通胀预期 降息而长端上行
汇率与资本流动 利差过大时降息引发资本外流与贬值,被迫反向操作 新兴市场的”不可能三角”

表格里第三行和第五行,性质不太一样。第三行是需求端的问题,货币政策没有工具直接解决;第五行是开放经济的硬约束,一个想同时保住固定汇率、资本自由流动和独立货币政策的经济体,必须放弃其中一样。

这里要留一句诚实的边界。“降息不管用”不等于”货币政策无效”。 同一时期如果没有那些降息和购债,情况通常会更糟;只是政策的边际效果在递减,而且它没法解决结构性问题——人口、潜在增长率、债务存量、生产率。这时候接力棒要交给财政政策。但财政也有约束,关于财政乘数究竟多大、大规模购债会不会最终变成通胀,学界至今没有定论,同一批数据能支撑差别很大的结论。

6. 三个可以拿去判断现实的问题

这套东西的价值不在公式,在于三个能对着任何一条利率新闻问出来的问题。

一、这次动的是哪一端? 是政策利率、是准备金数量、还是长端收益率?动短端解决的是流动性和资金成本,动长端直接影响房贷和资产估值,动数量解决的是结构。把三者混为一谈,读新闻就只能读出情绪。

二、谁的价格被重新定了? 利率变化对不同人的意义完全相反:存款人受损,借款人受益,长久期资产持有者受损,短久期受益。同一个”降息”,对刚买房的人是月供少一点,对靠利息生活的人是收入少一点。政策从来不只作用于”经济”,它作用于具体的人。

三、中间有没有断的地方? 银行愿不愿意放、企业愿不愿意借、汇率能不能扛、存量合同能不能重定价。这四个问题里有一个答”不”,降息的效果就要打折。判断一次宽松的成败,看的是这四道闸门,不是看央行开了多大的口子。

总结

回到开头。美联储只改了一个隔夜利率的区间,两年内美国的房贷利率翻倍、美元走强、银行倒闭。这条链确实存在,也确实很长。

它的骨架是三句话:

央行定价的是最短的那一端,其余的价格由市场在它之上加价。
短端由政策定,长端由预期定。所以”说”可以替代”做”,而”说到做不到”要付利息。
从短端到你手里的合同,中间有四道闸门。降息不管用,通常是闸门关了,不是水不够。

有一句容易被两边都用错的话需要强调:承认传导有堵点,不等于承认”货币政策没用”;承认货币政策有效,也不等于承认”降息能解决一切”。利率是一个价格信号,它能做的是重新分配钱的时间和风险,它做不了的是改变一个经济体愿意借多少钱、能生产多少东西。把这两件事分开,关于利率的讨论才不会一直卡在原地。

自测

  1. 如果央行下调了政策利率,但 10 年期国债收益率反而上升,可能发生了什么?请用”预期”和”期限溢价”两个词回答。
  2. 利率走廊的上限和下限分别是什么?为什么 2019 年 9 月美国回购利率会突破上限,墙明明还在?
  3. 中国 2022 到 2023 年的提前还贷潮,堵在传导链的哪一环?为什么降息本身解决不了它?

参考资料

  • N. Gregory Mankiw,《宏观经济学》,关于货币政策和利率传导的章节。
  • John B. Taylor, “Discretion versus Policy Rules in Practice”, 1993.
  • Finn Kydland, Edward Prescott, “Rules Rather than Discretion: The Inconsistency of Optimal Plans”,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977.
  • John Maynard Keynes,《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1936.
  • 辜朝明,《大衰退》,关于资产负债表衰退的论述。
  • Ben Bernanke 关于信贷渠道与金融加速器的研究,1990 年代。
  • 中国人民银行 2019 年 8 月关于改革完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形成机制的公告。
  • 美联储历次 FOMC 声明与会议纪要,2021–2023.
  • 日本银行关于零利率政策、量化宽松与收益率曲线控制的公开政策文件,1999–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