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y-经济学入门21:增长放缓,是周期问题还是趋势问题
2022 年之后,中国经济增长的中枢在往下走。解释有很多:疫情的后遗症、房地产的调整、外需的波动、民营部门的信心。对应的政策工具也很熟:降息、专项债、以旧换新、放松限购、给企业减负。
这些工具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把需求拉起来。但有一个更基本的问题常常被跳过:我们面对的是需求不够,还是供给能力本身下移了?需求不足是周期问题,钱花出去、信心回来,增长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供给能力下移是趋势问题,轨道本身移动了,把实际增长拉回旧轨道在定义上就是做不到的。
这一篇讲四样东西:潜在增长率怎么算、人口如何改变它、房地产通过哪些渠道传导、全要素生产率为什么最难补;结尾回到那个问题——为什么反复刺激救不了趋势。
1. 两条形状不同的曲线
先看两段历史。
2008 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后,中国出口在几个月内断崖式下滑,沿海工厂停工,两千多万农民工返乡。2009 年一季度 GDP 增速掉到 6% 出头。随后是四万亿投资和天量信贷,2010 年一季度增速回到 11% 以上。这是标准的 V 型:掉下去,弹回来,而且弹得比原来还高一点。
日本是另一种形状。1991 年地价和股价见顶回落之后,日本经济在 1990 年代的年均实际增速降到 1% 上下,其间有过好几轮财政刺激,每一轮都能带来一两个季度的反弹,然后回落。二十年后,名义 GDP 和 1990 年代中期差不多。
同样是”刺激之后有反弹”,区别在于反弹之后落在哪里。V 型回到旧轨道,L 型落在了更低的轨道上。要解释这个区别,需要一个把”轨道”和”围绕轨道的波动”分开的概念。
1.1 潜在增长率与产出缺口
宏观经济学把这件事拆成两个量。
潜在增长率:在现有劳动力、资本存量和技术水平下,一个经济体不引发通胀加速时能维持的增速。它由供给面决定,短期内不随需求变化。
产出缺口:实际产出与潜在产出之间的差距,通常用百分比表示。缺口为负,说明资源和产能没有被用满;缺口为正,说明经济在超负荷运转,接下来通常伴随通胀。
于是有一个恒等式式的说法:实际增长 ≈ 潜在增长 + 产出缺口的变化。需求政策(降息、财政支出、发钱)作用的对象是第二项,不是第一项。把缺口从负两个点拉到零,能带来两年的高增长;缺口填满之后,继续刺激就只是推价格,不再推产量。
这个框架好用,但它站在一组假设上:
- 潜在产出由要素禀赋和技术决定,与总需求无关;
- 生产要素大致可以充分就业,闲置是暂时的;
- 生产函数的形式稳定,通常写成柯布—道格拉斯形式;
- 技术进步是外生的,从模型外面掉进来。
第 5 节会专门讲这组假设破掉之后会发生什么。
1.2 它最大的弱点:这个数你观测不到
潜在增长率不是统计局发布的数字,是研究者估出来的。方法至少有三类:生产函数法(先估资本和劳动的产出弹性,再算趋势)、统计滤波法(用 HP 滤波之类的工具把时间序列的趋势项剥出来)、以及调查法(问企业产能利用率)。
方法不同,结论差别很大。对中国当前潜在增长率的估计,从 3% 出头到 5% 附近都有人给,而且都有一套自洽的论证。所以”中国的潜在增长率到底降了多少”这个问题,学界没有定论。
更麻烦的是滤波法的一个技术缺陷:趋势项的估计在样本尾部最不可靠,而政策恰恰要基于尾部做判断。真实产出低迷的时候,滤波法会自动告诉你”潜在产出也低”。这不是发现,是循环论证。
1.3 边界:误诊的代价是双向的
2010 年代前期,欧洲在复苏尚不稳固时过快收紧财政,后来的研究多认为那几年留下了”滞后效应”:长期失业让技能退化,投资不足让资本存量偏低,需求不足最终伤到了供给面。这是”把周期问题当趋势问题处理”的典型代价。
反过来的例子是 1970 年代。石油冲击推高了成本,主要经济体的第一反应是按需求不足来处理,继续扩张,结果撞上了滞胀——通胀和失业同时上升。这是”把供给冲击当需求问题处理”的代价。
| 观察项 | 更像周期性下滑 | 更像趋势性下滑 |
|---|---|---|
| 价格 | 需求不足,价格普遍走弱 | 成本与价格方向不一致,通缩压力长期化 |
| 产能利用率 | 明显低于自身常态 | 常态水平本身就在下移 |
| 就业 | 失业率上升,以摩擦性和周期性为主 | 劳动年龄人口减少,参与率下滑 |
| 信贷需求 | 企业不借钱是因为没订单 | 企业不借钱是因为找不到正回报的项目 |
| 政策反应 | 降息降准见效较快 | 见效慢,且更多体现为资产价格 |
| 恢复形状 | V 型或 U 型 | L 型,长期低于旧轨道 |
2. 人口:红利是怎么变成负债的
2.1 三个准确的时点
中国。 2023 年 1 月,国家统计局公布 2022 年末全国人口比上年末减少 85 万人,这是 1961 年以来首次下降。劳动年龄人口的转折来得更早:2012 年起,16 至 59 岁劳动年龄人口开始绝对减少。也就是说,中国的人口负增长有一个十多年的前奏:先是劳动年龄人口减少,然后才是总人口减少。
日本。 1989 年的总和生育率降到 1.57,日本媒体称之为”1.57 冲击”,这是日本社会第一次意识到少子化不是暂时现象。此后生育率继续下行,2005 年前后降到 1.26 附近。日本的劳动年龄人口占比在 1990 年代初期见顶,与泡沫破裂、增长失速在时间上高度重叠。
韩国。 2023 年总和生育率降到 0.72,是 OECD 成员里最低的。2020 年,韩国死亡人数首次超过出生人数。韩国的案例值得单独看,因为它的人均收入已经进入发达经济体行列,生育率却比任何国家都低——这说明少子化不完全能用”穷”来解释。
| 国家或地区 | 转折事件 | 大致年份 | 此后的大致表现 |
|---|---|---|---|
| 日本 | 生育率降到 1.57,”1.57 冲击” | 1989 | 1990 年代年均增速降到 1% 上下 |
| 日本 | 劳动年龄人口占比见顶 | 1990 年代初 | 与泡沫破裂、通缩起点重叠 |
| 韩国 | 死亡人数超过出生人数 | 2020 | 潜在增长率估计被持续下修 |
| 韩国 | 总和生育率降到 0.72 | 2023 | 人口减少成为长期约束 |
| 中国 | 劳动年龄人口开始减少 | 2012 | 增速中枢逐步下移 |
| 中国 | 总人口首次负增长 | 2022 | 需求结构与财政结构同时承压 |
2.2 模型:从生产函数到储蓄率
人口影响增长,有两条通道,量级不一样。
第一条是投入通道。 把生产函数写成 Y = A·K^α·(hL)^(1-α),L 是劳动力数量,h 是人均人力资本。L 开始下降,若其他条件不变,总量增速就被直接扣掉一块。劳动份额 1−α 越大,扣得越多。
第二条是结构通道。 莫迪利亚尼的生命周期假说认为,储蓄是”工作时攒、退休后花”。年轻的社会储蓄率高、投资需求也高;老龄化的社会储蓄率下降,但投资需求下降得更快。两者谁退得快,决定了利率往哪走。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讲反的地方。很多人从”储蓄减少”直接推出”利率上升”,逻辑上没错,但现实数据不支持。日本和欧元区老龄化最严重,利率却最低。原因是投资需求萎缩得比储蓄更快:企业找不到值得投的项目,资金堆在国债上。所以老龄化对利率的方向,理论上不确定,要看投资端和储蓄端谁退得更快。
2.3 边界:人口减少不等于变穷
一个常见的推论错误,是拿”总产出”当”生活水平”。
人均产出等于总产出除以人口。如果分母降得比分子快,人均可以上升。日本 1990 年代之后总量增长确实低迷,但人均 GDP 的增速一直是正的,只是很低。人口减少本身不是灾难,它压的是总量的增速,不是人均的绝对水平。
缓冲项也不止一个。劳动参与率可以提高(尤其女性与高龄劳动人口),退休年龄可以延后,人力资本可以积累,移民可以补缺口。中国的情况是:退出劳动力市场的群体受教育年限明显低于新进入的群体,这让人力资本 h 在 L 下降的同时仍在上升,部分抵消了投入通道的损失。
2.4 争议:红利到底有多少是”红利”
东亚增长奇迹里,人口因素被认为贡献显著,但具体多少,测算差别很大。有研究把中国 1980 至 2010 年间增长的相当一部分归给人口红利,占比的说法从两成到三成都有,方法一换数字就换。
更深一层的质疑来自阿尔文·扬 1995 年那篇著名的增长核算论文。他把东亚几个经济体的增长拆开,发现大部分可以由要素投入的增加解释——资本积累、劳动参与率上升、教育年限延长——剩下的全要素生产率贡献小得出奇。这个结论的含义是:所谓”人口红利”,很多只是”要素投入多”,一旦投入不能再增加,增长就会掉下来,因为它本来就不是效率在推动。
这个批评后来被修正过(测量误差、要素质量调整都会让 TFP 变高),但没有被推翻。它也是理解下一节和第四节的前提。
3. 房地产:财富效应和它的反面
3.1 现象:三条同时松动的链条
中国城镇家庭的资产结构高度集中在住房上。中国人民银行 2019 年做的城镇居民家庭资产负债调查显示,住房资产占家庭总资产的比重接近六成,远高于金融资产。这个结构决定了房价不是一个部门问题。
2021 年下半年起,商品房销售面积和销售额连续下滑;土地出让收入从 2021 年的峰值下降约三分之一;房地产开发投资转负。三件事在时间上同步,不是巧合。
3.2 模型:三条传导链,量级不同
财富效应。 房价上涨推高家庭净资产,按生命周期和永久收入假说,消费会跟着增加。这条链在教科书里最常出现,实证上却最弱:账面财富只有少数人真正套现,多数人只是”感觉更有钱”。
抵押品渠道。 房价决定抵押物价值,抵押物价值决定能借到多少钱,信贷决定投资。这条链的力度比财富效应大,因为它是杠杆式的。清泷与摩尔那类抵押约束模型讲的就是这件事:资产价格和信贷规模互为因果,形成正反馈,上行时加速,下行时也加速。
地方财政链。 这条是中国特色,也是量级最大的一条。土地出让收入支撑地方基建投资,基建投资直接计入 GDP。房价下跌 → 土地卖不出去 → 基建投资收缩 → 总需求下降。这条链不需要经过居民消费,传导很直接。
3.3 边界:不对称,而且不止一种脚本
财富效应是不对称的。上涨时,消费增加的幅度有限;下跌时,消费收缩的幅度往往更大。原因不难理解:涨的时候你不会因为房子升值就去多下馆子,跌的时候你会因为担心未来而多存钱。这种”预防性储蓄”的上升,是房价下行最容易被低估的一条传导。
日本提供了一个更极端的脚本。1990 年代地价下跌之后,企业持有的土地抵押价值缩水,资产负债表恶化。辜朝明把这段经验概括为”资产负债表衰退”:企业的目标从利润最大化切换为负债最小化,即使利率降到接近零,它们也不借钱,而是拼命还债。这时候货币政策不是”效果弱”,是在传导的第一环就断了——没有借款人,利率再低也没用。
中国的脚本目前看不太一样。居民部门杠杆率在六成上下,比美国 2007 年房地产泡沫顶点时低不少。所以主流判断是:中国房价下行的传导更偏财政和投资,而不是美式的居民消费崩盘。
但这个判断本身有争议。房地产下行对居民消费的影响到底有多大,是通过财富效应、信心渠道还是收入预期,目前没有定论。持”影响有限”和”影响被严重低估”两种看法的研究者都能拿出数据。
4. 全要素生产率:最难补的一块
4.1 现象:越投越多,越长越慢
一个粗略但有力的观察:中国的固定资产投资占 GDP 的比重长期在四成以上,而 GDP 增速在往下走。同样的投资率,产出增速却更低,说明每一单位投资换来的产出在减少。
宏观上把这个现象叫增量资本产出率上升:多增加一个单位的产出,需要投入的资本越来越多。这个指标不精确,但方向是清楚的——资本回报在下降。
4.2 模型:索洛残差
索洛 1957 年做了一件至今仍在用的事:把增长分解成资本、劳动和技术进步三块。前两块可以直接测,第三块是减出来的余项——产出增长里扣掉要素投入贡献之后,剩下的都算技术进步。这个余项就叫全要素生产率,也叫索洛残差。
全要素生产率有三个来源,性质完全不同:
| 来源 | 机制 | 是否可持续 | 政策能否直接购买 |
|---|---|---|---|
| 资本深化 | 提高投资率,人均资本上升 | 有限,边际回报递减 | 能,靠财政与信贷 |
| 劳动投入 | 劳动力数量与参与率 | 不可持续,受人口转折约束 | 部分,靠退休年龄与移民 |
| 人力资本 | 教育与技能积累 | 可持续,但见效慢 | 能,靠教育投入 |
| 全要素生产率 | 技术进步与资源配置改善 | 唯一可持续的来源 | 只能间接,且不确定 |
对中国来说,1978 年之后全要素生产率的增长,很大一块不是来自技术突破,而是来自资源配置改善:农业里的大量剩余劳动力转移到工业和服务业,人还是那些人,设备还是那些设备,总产出却上去了。这种转移不需要发明任何东西。
问题在于,这个空间是有限的。农业劳动力转移到一定程度之后,就没有那么多可转的了;沿海开始出现招工难,工资上涨。这就是”刘易斯拐点”的通俗含义。蔡昉等学者判断中国的拐点大致出现在 2004 至 2010 年之间,具体时点学界有争论,但”这个窗口正在关闭”这一点,分歧不大。
窗口关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全要素生产率必须从”把人从低效部门搬到高效部门”,切换到”让每个部门本身变得更高效”。前者是一次性的结构红利,后者要靠持续的技术进步和制度改革,难度高一个量级。
4.3 边界:残差是个垃圾桶
索洛残差最大的弱点,是它什么都能装。
它是减出来的,所以测量误差、模型设定错误、要素利用率变化,全都会跑进这一项。经济衰退时资本利用率下降,算出来的全要素生产率就掉。所以严格说,”全要素生产率放缓”有时只是”资本没被用满”的另一种说法,两者在数据上难以区分。
克鲁格曼 1994 年那篇《亚洲奇迹的神话》是另一个值得记住的边界案例。他说东亚的增长靠的是”汗水而非灵感”——大量投入劳动和资本,而不是效率提升,因此不可持续。他大体说对了,东亚增长确实放缓了。但 1997 年亚洲金融危机的直接原因主要是金融体系的脆弱(短期外债、固定汇率、银行资产负债表),不是生产率。结论对,机制错,这在宏观预测里很常见。
还有一个争议绕不过去:中国的全要素生产率增速到底是多少。不同研究给出的估计从 1% 出头到 3% 附近,差距大到足以改变政策结论。方法、数据、要素份额的假设,每一项都能挪动结果。这一点学界没有定论,任何声称”精确算出中国 TFP 增速”的说法都该被追问口径。
还有一条边界更实际:全要素生产率没法被政策直接买。研发补贴和产业政策能不能提高它,证据是混杂的——有的研究发现专利数量上去了但质量下降,有的发现补贴流向了本来就活得不错的企业。这类政策的天花板低,也更难评估。
5. 为什么刺激救不了潜在增长率
5.1 日本的账本
把日本的刺激史摊开看,脉络很清楚。
1990 年代,日本先后多次推出大规模公共投资计划,央行把政策利率一路降到零,2001 年起搞量化宽松。结果是:政府债务占 GDP 的比重从 1990 年代初的六成左右,一路升到今天的 250% 以上;实际增长从 1980 年代的 4% 上下,降到 1% 附近;通缩断断续续持续了近二十年。
这不是说日本的刺激完全没有用。如果没有那些支出,日本的产出和就业会更差;这是反事实,无法直接检验,但多数研究者倾向于认为刺激避免了更深的萧条。它确实没有把增长拉回旧轨道。
5.2 模型:作用于缺口,不作用于趋势
逻辑在第 1 节就摆完了,这里把它对准政策。
财政支出和降息,作用对象是产出缺口。缺口有上限:把闲置产能用起来,产出可以短期高于潜在水平,但闲置产能用完之后,再多的钱也变不出工人和设备。潜在增长率由劳动力、资本存量和生产率决定,这三样都不会因为央行多买国债而变化。
更麻烦的是,长期刺激会反过来伤到供给面,大致三条路径:
债务累积。 刺激靠借钱,借的钱要还。债务可持续性取决于利率 r 与增长率 g 的赛跑:如果 r 高于 g,债务率会自己往上走,利息支出挤占未来的财政空间。日本的问题是 g 长期低于 r,债务率就停不下来。
资源错配。 信贷扩张时,钱不会均匀地流到回报最高的地方。有担保、有政府背书、有存量资产的企业先拿到钱,其中一部分本来该退出市场。这些企业占着劳动力和土地,压低了整体效率。日本 1990 年代的”僵尸企业”和随后的银行不良资产,就是这条路径的样本。
资产价格。 钱如果进不了实体投资,就会进资产市场。资产价格上涨本身不创造产能,反而抬高成本、制造下一次调整的起点。
5.3 边界:什么时候刺激是对的
如果这篇停在这里,它就变成了”什么都别做”的说教。那既不诚实,也没用。真实的边界有三条。
其一,深度衰退时乘数会变大。 正常时期财政扩张会被央行加息抵消一部分;在零利率下限附近,央行不会收紧,挤出效应也小。这时候乘数大于 1,刺激的性价比最高。2008 年之后美国的财政与货币组合避免了通缩螺旋,是这条边界最好的例子。
其二,刺激能买时间。 如果需求支持与结构改革同时推进,短期的高需求能防止失业变成长期失业,防止投资下滑变成资本存量永久偏低。问题不在”买时间”这个策略,而在于时间往往没有被用掉。
其三,趋势判断本身可能出错。 萨默斯在 2013 年前后重新提出”长期停滞”假说,认为发达经济体的潜在增长率本身被需求不足压低了:投资不足 → 资本存量偏低 → 潜在产出偏低,形成自我实现的低增长。这个说法把因果反过来了一半,也和”供给决定潜在增长”的框架直接冲突。这场争论没有结论,因为它取决于一个无法直接观测的量:如果潜在增长率本身取决于总需求,”潜在”这个词的含义就变了。
6. 三个可以拿去判断现实的问题
一、这次放缓,证据指向需求还是供给? 看三样东西:产能利用率是否低于自身常态、企业不借钱是因为没订单还是因为没项目、价格是普遍走弱还是结构性分化。三样都指向需求,就是周期;两样以上指向供给,就得认真对待趋势。
二、政策是在买时间,还是在买趋势? 判断标准不是规模,而是配套:它有没有同时改变劳动参与率、资本配置效率、生产率这三样中的至少一样。只有支出、没有改变的方案,是在买时间;而买来的时间有没有用掉,是可以事后核对的。
三、如果趋势确实下移了,什么才算”好”的宏观政策? 答案不是更大的刺激,而是重新分配。当总量增速下移、人口结构反转、投资回报下降,政策重点会从”把增量做大”转向”把存量用对”:社会保障的覆盖、低效部门的退出、教育和医疗的供给。这些事不如降息上新闻,但作用的对象是潜在增长率本身。
总结
回到开头的问题。增长放缓是周期问题还是趋势问题,不能靠立场回答,它需要具体证据,而证据永远不完整——因为潜在增长率是估出来的,不是量出来的。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需求政策作用于缺口,供给条件决定趋势。 把缺口填上,经济会回到轨道;把轨道抬起来,需要的是劳动力、资本配置和生产率的变化。这两件事用的是完全不同的工具,混在一起就会得出”再刺激一轮就好了”的错误结论。
更简洁的说法是:
刺激能决定你在轨道上的哪个位置,决定不了轨道本身在哪。
这句话不构成”什么都不该做”的结论。第 5 节那三条边界,每一条都值得认真对待。学这件事的意义不在于背下”刺激无用”,而在于知道它在哪一段有用、在哪一段只是把问题推到以后,以及推到以后要付多少利息。
自测
- 为什么用 HP 滤波估计潜在产出时,样本尾部的结论最不可靠?这对当下的政策判断意味着什么?
- 人口减少一定会让人均收入下降吗?请用生产函数的分解说一遍,并举一个缓冲项。
- 日本 1990 年代之后的多轮刺激,为什么没能把增长拉回旧轨道?请分别从”作用于缺口”和”损伤供给面”两个角度回答。
参考资料
- Robert Solow, “Technical Change and the Aggregate Production Function”, Review of Economics and Statistics, 1957.
- Alwyn Young, “The Tyranny of Numbers: Confronting the Statistical Realities of the East Asian Growth Experienc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995.
- Paul Krugman, “The Myth of Asia’s Miracle”, Foreign Affairs, 1994;中译见《流行的国际主义》。
- 辜朝明关于”资产负债表衰退”的论述,代表作 The Holy Grail of Macroeconomics(2008)。
- Irving Fisher, “The Debt-Deflation Theory of Great Depressions”, Econometrica, 1933.
- 莫迪利亚尼关于生命周期假说的系列论述(1950 年代起)。
- 蔡昉关于中国人口红利与”刘易斯拐点”的系列论述(2000 年代后期起)。
- 国家统计局《中华人民共和国 2022 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2023 年 2 月发布。
- 中国人民银行《2019 年中国城镇居民家庭资产负债情况调查》。
- N. Gregory Mankiw,《宏观经济学》中经济增长与增长核算相关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