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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y-经济学入门22:从道德哲学到工程学——斯密到马歇尔

1776 年,亚当·斯密在《国富论》里写下一句后来被引用到磨损的话:我们的晚饭,不是出自屠夫、酿酒师和面包师的仁慈,而是出自他们对自身利益的关切。一百五十六年后,莱昂内尔·罗宾斯在伦敦发表一本不到两百页的小册子,把经济学定义成「研究人类行为在目的与稀缺手段之间关系的科学」。

两句话之间隔着一场缓慢的位移。这门学问原本关心的是人应该怎样活、社会怎样才算好,后来变成给定目的、怎样最省地配置手段。用今天的话说,它从道德哲学的一章,变成了工程学的一支。

这场位移通常被写成进步史:数学进来了,数据进来了,可以检验的命题多了,可以互相反驳的对话也多了。这些是真的。但它同样有账单——有些原本属于经济学的问题,在位移过程中被划到了门外,而且划出去的时候没有开收据。

下面沿着五组人走:斯密、李嘉图、1870 年代的三个人、马歇尔,最后是罗宾斯。每一节都按同一个顺序:他们面对的具体问题、他们造的工具和工具的假设、工具在哪里失灵。

1. 一位道德哲学教授的两种关切

1759 年,格拉斯哥大学的道德哲学教授亚当·斯密出版了《道德情操论》。这本书问的不是财富从哪来,而是人为什么会有道德。他的答案落在同情上:我们看见别人受苦会不舒服,这种不舒服构成了道德判断的原料。书很成功,斯密生前改了六版。

十七年后,同一个作者出了《国富论》。两本书常被读成互相矛盾:一本讲利他,一本讲自利。更准确的读法是,它们处理的是两个层次的问题——《道德情操论》解释人为什么会在意别人,《国富论》解释为什么一群各自在意自己的人,能养活一座城市。

《国富论》开篇就是别针工厂。一个没受过训练的工人,独自完成全部工序,一天做不出一枚别针;把工序拆成十八道,十个工人分工,一天能做出四万八千枚。斯密用这个例子说明的不是技术,是组织:同样的人、同样的工具,仅仅因为分工方式不同,产出差出几个数量级。

接着他给出那条常被简化到失真的命题:分工的深度受市场范围限制。村子里的铁匠没法只打钉子,因为一天打出的钉子村子用不完;港口城市可以。市场越大,分工越细,产出越高。这条链条把交换放到了增长的中心。

模型和它的假设。 斯密的模型可以压成三句话:人受自利驱动;自利在交换中必须服从对方的同意;交换的广度决定分工的深度。它要成立,需要一组条件:产权大致清楚,契约能被执行,参与者之间没有绝对的力量悬殊,交易不严重伤害第三方。这些条件在斯密写作时的英国只是部分成立,他自己很清楚。

边界。 三处最值得记。

其一,斯密自己看见了分工的代价。《国富论》第五卷里他写道,一个人如果一生只做几个简单动作,会变得尽可能的愚蠢和无知。这不是后人的批评,是作者本人的判断。他因此主张政府办教育。马克思在 1844 年的手稿里把这件事推到更远,叫它异化——但起点是斯密,不是马克思。

其二,看不见的手在《国富论》里只出现过一次,在第四卷讨论对外贸易管制的时候。它不是一个万能定理,而是一个局部论断:个人追求自己的利益,在某些制度条件下,会导向他未曾意图的公共结果。条件不成立,结论就不成立。外部性、垄断、信息不对称,都是条件不成立的场合,后面几讲会逐个处理。

其三,斯密不是教条的市场派。他支持航海法(尽管承认它损害效率),支持限制利率上限,支持公共工程和公共教育,对商人的合谋相当警惕。把看不见的手读成什么都别管,是把一个道德哲学家的谨慎,读成了一句宣传口号。

2. 一个船坞账本上的定理

1815 年,英国议会通过新的《谷物法》,限制进口谷物,保护地主。围绕这部法律的争论持续了三十年,直到 1846 年废除。争论里产生了两样东西,都比法案本身活得久:地租理论和比较优势。

大卫·李嘉图 1817 年出版《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他关心的不是财富怎样增长,而是增长出来的东西怎么分——地租、工资、利润三块,各占多少。这个关切在今天的经济学教科书里被压缩成要素价格,但在当时它是中心问题。

比较优势。 设两个国家、两种商品。葡萄牙生产布和酒都比英国省劳动,但酿酒省得更多。那么让葡萄牙专心酿酒、英国专心织布,两国总产出反而比各自都生产两种商品时更多。这个结论反直觉的地方在于:即使一方在所有方面都更有效率,分工仍然有净收益。它不需要谁绝对更强,只需要相对成本不同。

地租。 李嘉图的地租理论建立在土地肥力递减上。人口增长要吃饭,就得耕种越来越差的土地;优等地的产出高于劣等地,差额就成了地租。由此他得到一个尖锐的推论:地租是价格的产物,不是价格的原因。粮价高,是因为要在劣等地上生产;不是因为要付地租。所以限制谷物进口,抬高的是地租,受损的是利润和工资。

模型和它的假设。 比较优势要成立,需要:生产要素在国内可以流动、在国与国之间不能流动;技术给定;贸易对手不报复;调整没有成本。李嘉图本人用的是劳动价值论,把劳动当成唯一稀缺的要素,这个假设后来被证明过窄。

边界。 比较优势是一个静态定理。它说的是如果结构不变,分工有净收益;它没说转型期谁付账。一个纺织工人失去工作、去学一门新手艺,这段时间的成本不进模型。这是定理的边界,不是定理的错误,但政策讨论里这两件事经常被混为一谈。

更麻烦的是它的适用范围。2004 年,萨缪尔森在《经济展望杂志》上发过一篇文章,构造了一个例子:在某些技术条件下,一国参与贸易之后的实际收入可能低于不参与贸易。文章引起过不小的争论,因为它的结论和教科书里的乐观叙事不一致。学界对它的解读至今有分歧——有人说它只是提醒贸易收益不是无条件的,有人说它被过度引申了。这一点仍有争论,不能当成定论。

还有一层:李嘉图之后,德国和美国的工业化都走过一段保护主义的路。李斯特的幼稚产业论是对比较优势的直接反驳:暂时的保护换来长期的生产率,这笔账静态模型算不出来。这段历史确实发生过,至于它是否可复制,学界同样没有定论。

3. 1870 年代:三个地方同时发生了同一件事

1871 年,英国的杰文斯出版《政治经济学理论》,奥地利的门格尔出版《国民经济学原理》。1874 年,瑞士洛桑的瓦尔拉斯出版《纯粹政治经济学要义》。三个人互不通气,用三种语言,几乎同时把经济学推向同一个方向。这件事后来被叫做边际革命。

他们各自要解决的是同一个尴尬。古典经济学用水和钻石的悖论来说明劳动价值论的困难:水极其有用,却几乎不值钱;钻石几乎没用,却极贵。用凝结的劳动解释不通。

模型。 三个人的答案方向一致:价值不由总量决定,由最后一单位决定。杰文斯讲效用递减,门格尔讲财货在边际用途上的评价,瓦尔拉斯把它写成一整套联立方程,用一个摸索的过程描述价格怎么被喊出来。核心的技术动作是把总量换成边际量——第 n 杯水的价值不是前 n 杯的平均值,而是第 n 杯带来的那一点。

这一步之后,经济学第一次有了可微分的外观。

假设。 效用可以在个人内部比较和排序;个人是最大化者;边际量可以连续计算;市场趋向出清。这几条每一条后来都被松过绑,但整体结构留下来了。

边界。 三处。

其一,效用不可直接测量。早期的边际主义者用的是基数效用,好像快乐有单位。1930 年代之后,帕累托、希克斯这一路把它改成序数效用——只需要排序,不需要单位。这是一次成功的撤退,但也说明原来的假设太强。

其二,门格尔和德国历史学派之间有过一场持续很久的方法论之争:经济学该用抽象演绎,还是该先做历史归纳。这场争论没有真正的结局,只是历史学派后来式微了。门格尔赢了,不是因为他被驳倒,是因为他那一套更能产出可积累的成果。

其三,瓦尔拉斯的一般均衡要等到 1950 年代,阿罗和德布鲁才在很抽象的假设下证明了均衡的存在性。也就是说,模型被写出来之后,它的合法性花了八十年才补上。顺便说一句,杰文斯晚年相信商业周期由太阳黑子驱动——这些人是奠基者,不是不会犯错的人。

4. 1890:把两把刀合成一把剪刀

1890 年,剑桥的阿尔弗雷德·马歇尔出版《经济学原理》。这本书他写了很久,之后反复修订,前后出了八版。它在英国取代了约翰·穆勒的教科书地位,之后近半个世纪是英语世界经济学的标准入口。

马歇尔做的事,主要是把前面那些零件组装起来。

模型。 他把经济学切成一个个市场,每次只分析一个,并假设其他市场不变——这就是局部均衡。在这个切口里,供给和需求像剪刀的两片:问价格是供给决定的还是需求决定的,等于问纸是被剪刀的哪一片剪开的。他给了需求价格弹性一个可以计算的形式,给了消费者剩余一个几何表达,把时间分成市场期、短期、长期——短期里厂房数量固定,长期里可以增减。

代表企业是另一个技术装置。分析一个产业时,他假设产业里有一家平均水平的厂商,用它代表全体。这样整个产业就可以当成一个决策者来处理。

假设。 其他市场不变;产业内企业同质;调整有明确的时间刻度;货币只是记账单位,不影响实际变量。最后这条后来被凯恩斯和弗里德曼反复挑战,那是下一讲的事。

边界。 局部均衡在反馈强烈的市场里会失效。住房、金融、劳动力这三个领域,一个市场的价格变动会立刻溢到另一个市场,其他条件不变更像是一个思想实验的许可,而不是对现实的描述。政策评估里这一点尤其危险:一项补贴的效果,往往取决于它引起的连锁反应,而不取决于它在本市场内的直接效果。

代表企业抹掉的正是产业组织要研究的东西。企业之间的差异、规模分布、进入退出的过程,在这个装置里都被平均掉了。后来产业组织理论另起一套,原因就在这里。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马歇尔本人比他的继承者更犹豫。他反复提醒经济学不能脱离历史与制度,写书时不断加限制条件,语气常常是这只是一个趋势、不是一条定律。把局部均衡当成世界观,是后人做的简化,不是他的原意。他给这门学问下的定义也留着旧名字:政治经济学或经济学,是对人类一般生活事务的研究。

5. 1932:一句定义,一次切割

1932 年,伦敦经济学院的莱昂内尔·罗宾斯发表《论经济科学的性质与意义》。这本小册子只有一百多页,但它把前面几十年的技术变化,用一句话固定了下来。

他给的定义是:经济学研究人类行为,作为目的与具有多种用途的稀缺手段之间的关系。

模型。 这个定义里只有三个词是硬的:目的、稀缺、多种用途。三者同时成立,就产生选择;有选择,就有机会成本;有机会成本,就可以写成一套约束下的最大化问题。至于目的是什么——赚钱、救死扶伤、办学校、打仗——不重要,经济学只管手段那一半。

这个定义的漂亮之处在于它的可扩展性。任何场景,只要凑齐稀缺和多重用途,就可以用同一套工具处理。贝克尔后来正是这么做的:犯罪、婚姻、生育、歧视,全部搬进同一个框架。这就是经济学帝国主义的技术基础。

代价。 四处。

其一,目的被当成外生给定。于是这个目的值不值得追求,不再是经济学的问题。这是一次切割,不是一次发现——它没有证明价值判断不重要,只是规定经济学不处理它。福利经济学试图把这块补回来,用补偿原则判断一项改变是否可取,但补偿原则本身有争议:卡尔多—希克斯标准只要求获益者理论上能补偿受损者,不要求真的补偿。这个差别在政策讨论里经常被悄悄抹掉。

其二,大萧条就在门外。1932 年,工厂停着,工人失业,问题的表象不是资源稀缺,是资源闲置。一个把经济学定义成稀缺下的选择的框架,对闲置几乎无话可说。这也是凯恩斯革命要处理的那道裂缝——不是说罗宾斯错了,而是说这个定义的射程有限。

其三,分配问题被降格。李嘉图那代人的中心问题是产出怎么分,在罗宾斯的框架里,分配变成了要素定价的一个应用、价格理论的一个分支。这个变化不是中性的:它让谁得到什么,从首要问题变成了派生问题。

其四,制度、权力、历史被划到门外。这不完全是坏事——分工让每个领域都能做得更深。但代价是,当现实中的关键变量恰好是制度的时候,标准工具箱会显得很钝。1990 年代之后新制度经济学的兴起,某种意义上是把这扇门重新推开。

需要说清楚的是:这条线该画在哪里,学界没有定论。有人主张经济学应该回到政治经济学,把分配和制度放回中心;有人主张分工是对的,专业化和可检验性才是这门学问的力量所在。两边都有道理,争论至今没有收敛。

人物 年代 要回答的问题 核心工具 被放到模型之外的东西
斯密 1776 国民财富从哪来 分工、交换、市场范围 权力、殖民、阶级
李嘉图 1817 产出怎么分 比较优势、级差地租 调整成本、技术变化
杰文斯、门格尔、瓦尔拉斯 1871–1874 价值由什么决定 边际效用、一般均衡 效用能否测量
马歇尔 1890 价格如何形成 局部均衡、弹性、时间划分 其他市场的反馈
罗宾斯 1932 经济学研究什么 稀缺、选择、机会成本 目的本身的合理性

6. 三笔账

把这条线走完,能看清工程学化具体付出了什么。不是抽象的人文精神失落,是三条可以指认的损失。

第一笔,可计算性换掉了过程。 静态比较是强大的工具:给定两个状态,比较它们的均衡。但现实里的问题常常是从 A 到 B 的过程怎么走,而静态模型对过程几乎没有话说。谁在转型中受损、受损多久、能不能补偿——这些问题在模型里有位置,但通常被放在假设调整无成本这一行小字里。

第二笔,其他条件不变变成了习惯。 局部均衡要求把世界切成块,这在方法上是对的。危险在于,切口一旦习惯了,就会被忘掉。政策讨论里最常见的错误不是算错,是只算了自己那一块。

第三笔,目的被移出视野。 这是最深的一笔。当目的是给定的变成默认设置,关于目的的讨论就自动被视为不专业。结果是,技术越精良,关于要什么的公共讨论反而越贫乏。经济学家被请去回答怎么做最省,而做什么被留给了别处——通常是留给了最会喊的人。

这三笔账要付,但收益也是真的。可检验的命题、可重复的估计、跨国可比的框架、能被反驳所以能进步——这些不是小事。在罗宾斯那句定义之前,经济学更像一套彼此不兼容的学说;之后,它至少成了一门可以吵架的学问,而吵架有规则。问题不在于要不要这门工程学,在于记不记得它是从哪儿切出来的。

总结

从斯密到罗宾斯,一百五十六年,经济学完成了三次收缩:从人应该怎样活,收缩到财富如何增长;从财富如何增长,收缩到价格如何形成;从价格如何形成,收缩到稀缺手段如何配置。每一次收缩都换来了精度,也都留下了一块不再被处理的地。

最简洁的说法是这样:

经济学不是变冷血了,是把自己的问题重新定义小了;定义小了才做得深,但定义之外的东西不会因此消失。

这句话不构成对这门学问的贬低。它只是提醒读它的人:当一份分析告诉你这是最优配置时,先问一句——被放进其他条件里的,是什么。

自测

  1. 斯密的看不见的手在什么条件下才成立?请举出一个条件不成立、结论就反转的例子。
  2. 比较优势是静态定理。如果要把它用到某国该不该开放某行业上,还需要补哪些信息?
  3. 罗宾斯把经济学定义成稀缺下的选择,这个定义在大萧条时期暴露了什么弱点?

参考资料

  • Adam Smith,《道德情操论》,1759;《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1776。
  • David Ricardo,《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1817。
  • William Stanley Jevons,《政治经济学理论》,1871。
  • Carl Menger,《国民经济学原理》,1871。
  • Léon Walras,《纯粹政治经济学要义》,1874。
  • Alfred Marshall,《经济学原理》,1890。
  • Lionel Robbins,《论经济科学的性质与意义》,1932。
  • Joseph Schumpeter,《经济分析史》,1954。
  • Robert Heilbroner,《世俗哲学家》,1953。
  • Mark Blaug,《经济理论的回顾》,1962。
  • Paul Samuelson, “Where Ricardo and Mill Rebut and Confirm Arguments of Mainstream Economists Supporting Globalization”,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2004.